第2章 第2章 尸体(二)

钱永平此刻的心情可谓是忐忑不安。首先，他担心的是如果破不了这个案子，不仅愧对百姓，更会使自己的良心不安。对于他来说，是否会因此受到上级的责问，相比之下倒显得微不足道。

其次，令他更加担忧的是身边的“金先生”，赵依的真实身份——一名女性，在定州衙门中，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秘密。除了钱永平的夫人和几位亲信之外，无人知晓这一事实。

六年前，赵依的父母不幸双亡，留下了当时只有十五岁的她，孤身一人照顾尚在襁褓之中的弟弟。钱永平与赵依的父亲关系深厚，在悲悯这位英才早逝的同时，也对留下的一对兄妹感到不忍。

最初，他本打算让赵依成为自家女儿的侍女。然而，出乎他意料的是，赵依不仅精通尸语，还在进府没几天就帮他破了一个棘手的案子。此后，本就珍视才能的钱永平，便觉得让她做侍女纯属浪费。

但在大魏的历史上，从未有女子入仕的先例。钱永平经过深思熟虑，最终还是无法抗拒她的超凡才华，决定隐瞒她的真实身份，在县衙名录上安排给她一个仵作的职位。

这本是出于善意，但将女子安排入仕，若被追究起来，可能会被指控为欺君大罪，甚至牵连九族。

如今，若是被眼前的靖王孙淳识破赵依的女性身份，不仅赵依将面临巨大的风险，钱永平自己也将难以脱身。

想到这里，钱永平的后背不由得冒出冷汗，衣衫很快就被湿透。他赶忙上前两步，故意挡在赵依的前面，深深弯腰行礼：“下官拜见靖王殿下。”

赵依心中一惊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，急忙跟着钱永平行礼。

不是说靖王还要过两天才会到来吗？

她紧锁眉头，低垂着头，目光盯着地面上的青石板，生怕被靖王孙淳看见自己的面容。

“刘大人，不必多礼。本王微服私访，无需这般正式。”孙淳轻声说道，微微侧头，目光直接越过钱永平，落在了站在他身后的赵依身上。赵依穿着黑色的服装，袖口绑着手带，上面甚至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。

“听说今早在桃花谷的水井中发现了一具女尸，看来刘大人已经进行过初步的检验了吧？”孙淳问道，他的目光瞥见钱永平显得不太自在，稍微怔愣了一下。

申时已至，太阳开始斜照，钱永平硬着头皮直起身子，回头扫了一眼赵依，紧抿着嘴唇，继续说道：“已经验过了。下官正准备将相关信息交给捕头们，相信很快就能查出那女子的身份。”

这一来一回的对话，两人都显得有些畏缩，仿佛有所隐瞒，让孙淳不禁轻笑起来，向前迈了几步：“不急，一起去看看吧。”

他一边说，一边停在了赵依的身边，从下往上打量着眼前这位看上去颇为消瘦的“男子”。赵依身穿的仵作黑衣在她身上显得宽松过大。

孙淳的眉头忽高忽低，他想起了之前收到的定州密报，关于那位与京城大仵作齐名的尸语者，传言中这个人沉默寡言，身材瘦弱，整个人仿佛笼罩着一层阴气。

确实，亲眼所见，这位“男子”没有男性应有的阳刚之气，个头偏矮，看起来像是长期受到压迫的豆芽菜。

“刘大人，领路吧。”李铭抬手拦住钱永平和赵依，他的脸上仿佛写着“谁也别想离开”的决绝。

李铭清楚，他们的王爷来定州并非真的只是为了游山玩水。除了搜集有关先太子妃的消息，他还特意来见识一下这个据说被定州府严严实实隐藏起来、精通尸语却不愿轻易外借的“豆芽菜”。

这位名声远播的大魏女仵作，究竟拥有何种本领，竟能传扬至千里之外的长安城。

在县衙的后堂，那具尚未送往义庄的尸体静静地躺着。钱永平，强忍着心理和生理上的不适，咬紧牙关，迈步穿过门槛。

孙淳从李铭手中接过两根绑带，迅速而熟练地系紧了宽大的袖口，目光落在脸色苍白的钱永平身上，询问：“护本写好了吗？”

听到这个问题，钱永平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，一边后退一边急切地回答：“写好了，写好了，下官这就去拿！”话音未落，他已经匆忙离开了。

赵依目送钱永平离开，内心忐忑，担心自己的女性身份被揭露，却在抬头时不期然与孙淳的审视目光相遇。

她勉强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：“刘大人对血腥场面不适，见不得这种情形。”

她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尚未变声的孩子。

孙淳观察着眼前的赵依，发现她身形瘦弱，神态怯懦，连六扇门的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都不如，似乎随时都可能被风吹倒。

他心中暗想，这样一个看似脆弱的人，真的能是那位与亡者沟通，精通尸语的高手吗？

孙淳眼神微微一凝，伸手掀开尸体上的麻布，审视着那已经面目全非的少女尸体，皱了皱眉头：“你不害怕？”

赵依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挑衅，微微诧异地看着他，指向尸体说：“这是我亲自检验的，我有什么好怕的？”

实际上，即使是跟随靖王出生入死多年的李铭，面对眼前的惨状也难免心生恶心。

但赵依显得异常淡定，她走向博古架，从上面取下几个扁平的盒子，一一排列开来。

“若是靖王殿下还有什么需要验查的，小人可以代为处理。”

赵依整理好工具，点亮了旁边的油灯，套上手套并戴上方巾，站在尸体旁边，整个人的气质似乎发生了变化。原本看上去羸弱无力，如今却目光炯炯，专业而自信。

孙淳沉默了一会儿，最终开口道：“不妨从头细细讲来，我想听听你的分析。”

他的目光定格在赵依的侧颜，打算试探一下这个豆芽菜的真实水平。

“死者为一名女性，大约二十岁左右，死前遭受暴力殴打，双手被捆绑后投入井中，最终溺水而亡。”

赵依从旁边的盒子中取出一把小刀，边解剖边解释：“口鼻咽喉内有青苔附着，肺部积水，角膜完全浑浊，皮肤易脱落，据此推测，死亡时间大约在四到五天前。”

孙淳和李铭听着她的分析，心中基本有了答案。

这的确是高超的尸语术，难怪钱永平如此小心翼翼，生怕其他州府将人挖走。

然而，赵依并未就此停下。她继续说道：“死者生前饮食贫乏，长期营养不良，肠道内残留的食物都是陈糠烂谷。身体上的病症和脸颊上依稀可见的胭脂水粉痕迹，推测她应是青楼女子，极可能遭遇劫财图色的犯罪。”

她稍作停顿，又指着尸体手腕上的痕迹，解释道：“凶手使用的是便宜的粗麻绳，经过水泡后，麻绳已经不见，但手腕上的痕迹可推测出麻绳的宽度约为一指，是极其罕见的三股麻绳。这种麻绳不常见，可能是特定行业的使用物品。考虑到麻绳的坚固程度有限，凶手可能不止一人。”

“此外，女子的后背有一块形似半月的胎记，我已经拓印给了刘大人，以助于确认死者身份。”

说完这些，赵依拿起帕子，将小刀在油灯上稍微加热后，仔细擦拭干净，放回盒子里。

她转向孙淳，询问道：“靖王殿下，还有什么疑问吗？”